贾元春一直都是活在别人的嘴里,出场就夜游大观园一章,因为被皇家气象包裹,就显得性情难辨,其实作者处处都留下了暗笔,贾元春是比较接近薛宝钗一样的人。
薛宝钗一出来就说是待选的,贾元春是选上的,薛宝钗是没有选上的。贾元春出生在大年初一,还很冷,元春就是冷,是雪,是薛。
游幸大观园时,进门和出来时候,都对贾家说了不宜奢华,以简单便宜为好。这跟薛宝钗的“雪洞”和蘅芜院遍植异草而非名花一样,以简朴质优为主,不喜奢华。“蓼汀花溆”去掉“蓼汀”是因为重复了,红香绿玉改成怡红快绿,对香、玉不喜,天仙宝镜改成省亲别墅,也就是“神仙居住的宫殿”改成了“回家探亲的野外别院”,处处下压,着力不显。
贾元春和贾宝玉跟秦可卿和秦钟类似,贾元春的着力不显与贾府的着力显摆,是互相矛盾的,就像秦可卿的身份与内室的豪华是互相矛盾的。
贾元春很可能是不得宠的,贾宝玉三岁时候她进宫,十几年,只有名号,没有子嗣。薛家经常在宫中走动,对宫中情况有所了解,薛宝钗的行为、性情很可能就是按着宫中的妃子来培养塑造的,她跟元春都长成了“模板”——模范式人物,包括读者,看薛宝钗也是很妥帖的,除了没有自我。
贾元春的灯谜是爆竹,一响而散,逛大观园就是她人生的至响时刻,这以后在宫里其实是逐渐消散的。众人只看了个热闹,寂寞都是她自己的。灯谜专门让贾政去猜,除了挽回前面逗贾母开心故意猜错的颜面,也是说这些灯谜都有政治暗喻——贾元春很明显是报信的,除了爆竹是战火的涵义之外,也是说贾家繁华已过,要早做应对之计。
整个封建时代,入宫女性是基本不能回家的,贾元春这样的特许也是少的可怜,就是为了以封闭的神秘来保持皇家气象,也是为了避免消息外泄。这里面就包括以贾元春在大观园说套话、在宫内通过送东西传递消息——隔了一层,猜测就带了许多不真实,与皇家对外的形象一结合,就高大上了。
整个封建时代,民间生活与官话、套话是不同的,诗词、谜语、隐喻类书籍就像间谍的电码,在文化阶层互相传递,普通人完全看不明白——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纯粹是骗穷人的。所有灯谜,只有贾迎春的被驳回并没有提起,是实在不行,被放弃的意思。贾迎春在此时,就已经被排除出上层培养圈子了。
大观园题词的“天上人间”是用的南唐后主李煜词里的句子。李煜生活在富贵窝里,奢华到被带走的时候,还“垂泪对宫娥”,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确切的事。大观园是贾元春的省亲别墅,她灾难是突然之间的。大观园真正的主人是贾宝玉,这也是说,贾宝玉之类公子、小姐都是懵懵懂懂的,生活持续一贯的,灾难在他们看来都是突然而至的,并不知道外边已经持续许多年了。
即使是知道,看不到后果,没对他们的生活产生直接影响的情况下,眼前的事最重要,他们一如以往——这就像正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,突然投下来一个炸弹,慌忙逃了,稳定下来之后还是要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,这就是生活。当年八国联军进京,慈禧太后逃出BJ城之后,也要讲排场——只会这一种生活,有时候我们称为习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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